荣爷只要是坐在轮椅上想事情,就总是这么一副望天的怪模样。他可能盯着房顶的一处被雨水洇湿的霉斑。老头眼睛花了,误以为是一只蝙蝠。荣爷的脸像一个焦干的树根,又涩又瘦,不见丝毫的水气。荣汉俊给荣爷纠正说,那不是蝙蝠是霉斑。荣爷就不再盯着了,然后就开始骂街了,荣爷骂今天人心不古,世风沦落,人都沒有一点信义了!荣汉俊听着荣爷骂街的时候,嗓音还有些底气,就想到老爹是吃了红蝙蝠的人,注定要活过百岁了。可他最不愿听老爹痛说革命家史,老人的嘴里死人的事故永远比活人的故事好听,嘴上常常说,还是那个时候好哇!荣汉俊一针见血地指出來,说爹,看您吃的住的用的,过去的人恐怕看都沒看过!荣爷耳朵背了,仿佛沒听见荣汉俊的话,依旧梗着脖子喊,还是那个时候好哇!荣汉俊不再答理荣爷了,后悔当初不如自己一口吃了红蝙蝠。但是有一天,荣汉俊的办公室里飞进了两只红蝙蝠。荣爷解释说这会有双倍的好运气了!然后荣爷又是一副望天的怪模样,一个永远定格的姿势!
正如荣爷所料,荣汉俊的人生又走向了第二个鼎盛时期。蝙蝠村被县里定为小康村之后,全村的别墅工程就要马上开工了!钢铁公司经历了一阵疲软期,现在又开始红火起來,红星集团已经成为民营企业里的一员了。巨额利润即将把荣汉俊推上了县政协副主席的位子。县政协换届在即,鲍真的生态农业园区,也成为点缀他政绩上的一朵小花。即使当上了政协副主席,他还是不能撒手蝙蝠村的事物,离开蝙蝠村的工业农业两大块,他就像贫血一样。
阳历十月八日,晚秋庄稼还沒有归仓,就气温骤降,这是往年沒有过的气候。荣汉俊看见了一对红蝙蝠。朱红色的蝙蝠是镇邪的,人们称它为“朱山蝙”,它是过去道士们炼丹用的基本物质。中国哲学里,炼丹术中常伴有性行为。这种情况反应在术语上,因此,“朱山蝙”也暗指女阴。红蝙蝠象征着爱人。红蝙蝠这个时候出现,对于荣家不知意味着什么?他想起爹讲的一个传说,红蝙蝠变成了一个漂亮女人,与村里她所爱的小伙子结婚了,并使他成为富有的人。可是这个小伙子后來不顾妻子怀有身孕,在一个和尚的的开导下,相信自己妻子是一个妖精,那和尚在女人生了孩子以后,就把红蝙蝠变的女人关进了红螺寺的的一座宝塔里。她的儿子长大了,成为一名状元,他來看望自己的红蝙蝠妈妈,她死后又來祭祀她。红蝙蝠的出现让荣汉俊想起了这个民间故事,这个故事又让他想起了红螺寺的女人姚來香。
荣汉俊呆呆地望着天空,感觉浑身发冷。怪了,红蝙蝠怎么会让他冷呢?他好像赤条条在冷气里站着,先是身上冷,四肢发冷,渐渐地,那说不出來的寒气就逼到心里去了。心的冻结,想喊,却又喊不出來。红蝙蝠消失以后,他冒着森然的寒意驱车到青松岭的红螺寺去了。一來给红螺寺发放一些赞助,二來看望一下出家的姚來香。來到红螺寺尼姑庵的时候,不巧正赶上寺庙给佛像洗澡的日子。每年的这一天,红螺寺的澡堂子格外热闹,除了给佛像洗澡还要让主持、和尚和尼姑洗澡。阳历十月八日,传说达摩王子就是在这一天成佛的,这也是寺院一年一度最大的驱除魔鬼的仪式,所有的灾祸皆清洗得干干净净。姚來香听说荣汉俊來了,依旧不紧不慢的洗着身子,她信服洗澡的洁净有象征意义,女人进尼姑之前要洗澡,她刚來的时候就洗了又洗的。姚來香擦完了身子又來洗佛像,把荣汉俊都等烦了,最后是女法师强行把姚來香拉到了红螺殿。
荣汉俊看着姚來香比先前年轻了,脸面极为舒展,一点沒有盲人的模样。如果姚來香能够看见荣汉俊的话,肯定会被他的老相吓坏的。荣汉俊脸上的皱纹增多,眼睛浑浊,眼袋凸垂,被烟酒熏染得牙齿又黑又黄,神态憔悴而又惶惑。荣汉俊说是我來了,你咋刚出來?在蝙蝠乡沒人敢跟我这样!姚來香感觉是他,她今生今世,无论在哪儿,无论是明是瞎,无论他老了,他化为灰烬都能认出他來。她静静地端坐着,说我在洗澡,你來干啥?荣汉俊心里也不知道來找她干什么,只是觉得该來了。荣汉俊笑了笑说,我來是看看你,近來身体咋样啊?姚來香脸上纯粹了,纯粹得沒有一点虚假的成份,只是声音嘶哑,不像以前那么清脆了,说你忙升官,忙发财,忙着搞女人,以后就别來看我了!荣汉俊被姚來香的话说愣了,尴尬地一笑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怎能忘记你呢?姚來香笑了一下,尽管很轻,却是让他魂飞魄散的笑。姚來香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别演戏啦!你让女法师把我劝上山,不就是要把她请到家里來吗?荣汉俊心里一个哆嗦,怎么她啥都知道?他有些慌张地问,來香,你说她是谁?我咋一点不明白?姚來香说,响鼓不用重棰儿,这还用我明说吗?你和她的事儿我早就知道。你跟她生下一儿一女!荣汉俊一直以为姚來香蒙在鼓里,谁知这瞎女人眼瞎心不瞎,既然这样了,荣汉俊只有打开窗子说亮话了,來香啊,既然你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你别怪我,你们佛家讲个佛缘,咱们这辈子沒缘啊!我跟鲍月芝有缘,可是也是六根不净,终沒能走到一起。她上城里住了!姚來香脸上沒有表情,说她來过红螺寺!荣汉俊愣了问,月芝來过?姚來香说,她可能身体不好,來上香求药的。汉俊啊,我出家上山除了解脱,还想成全你们!可是,你沒做好啊!荣汉俊的脸皮像是被啥撕扯下來,默默打量着宽大空寂的红螺殿,再也沒有说话的兴致了。他想以后不能再到这个地方來了。荣汉俊将要离开的时候,姚來香补充说,我昨天夜里梦见她了,看见五只红蝙蝠缠住了她的身子。荣汉俊吸了一口凉气急忙问,这是啥意思?姚來香身上有了仙气,她说她快走了,离你而去了!按红螺寺的说法,五只杂色蝙蝠是五福的祝愿,可是五只红蝙蝠缠身就是寿终了!荣汉俊声嘶力竭地喊,是不是你心里恨她?你每天都在山上咒她死?姚來香轻轻笑了笑,说我沒咒过任何人,我在祝福众生!你走吧,我还要给佛像洗澡呢!荣汉俊望了望她慈善的脸,心想今天她跟他说了那么多的话,怒气就消下來。只有在姚來香眼睛失明以后他才敢看她。汽车下山的时候,荣汉俊的心被什么揪住,紧紧的透不过气來,望着沉郁的夜色,心胸仿佛被黑暗逐渐充满。
回到蝙蝠村,荣汉俊听说鲍月芝死了,她死在了城里。她和儿子鲍豆子的骨灰都葬在鲍家祖坟里,为了顺利下葬,鲍三爷跟鲍家族人产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鲍三爷觉得鲍家人太
-->>(第1/2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备用站:www.lrxs.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