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理家务的能力,在斗室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厨房里,煤和劈好的劈柴归整地装在木箱里。真是窗明几净、木见本色。
大赵先把青椒放水泡上,转身便架上木柴点燃炉子,但不知是柴湿还是什么缘故,他一次次引不燃煤炉,等欧阳芬回来,屋子里已满是烟雾。
“还没进屋就听到你的咳嗽声,我还以为你患病了呢。”欧阳芬撂下自己买来的菜,继续说道:“我听说你们休大礼拜,寻思你今天准能回来。”欧阳芬看了看大赵:“晒黑了,瘦了。怎么样?顶得下来么?管得很严么?”
以往,回到家里,他俩总是放下一切,静静地相拥一会儿,但自从出了这些事后,他俩是因为心事重重,没有这份闲情呢?抑或出于其它什么原因,他俩之间好似突然生疏起来了。大赵回答着妻子的话,尽量把情况说得轻松些。面对欧阳芬,他感到她有那份关切就已经很满足了。
“连生炉子都不会,以后还得吃多少苦?”欧阳芬一半关切一半埋怨地把丈夫没有点燃的木柴全部掏出来,然后在炉底上放些轻轻揉皱了的废纸团,上面再架上碎木柴和块煤,安放上锅,划根火柴猫腰点燃了炉底露出的纸团,不一会儿,炉子里便呼呼响起木柴和煤块燃烧的“劈劈啪啪”的欢快声。
看到妻子干家务这份干净麻利的劲儿,想起这个新搭起不久的爱窝随时都可能毁于一旦,大赵的心绪更沉重了。
“大赵,有个事儿我考虑很久,不能不说了。”这天晚上,当他俩熄灯躺下例行公事般地欢爱之后,欧阳芬一边扣上胸口的衣扣,终于先开口了:“我们谁也用不着瞒谁,咱俩都在新闻单位,这种婚姻怕是不能继续下去了。这事儿我和颜路大姐商量过,她也是这意见。反正怎么都难。头几天,我还来例假了。我想,好在没怀孕。如果我们现在离婚,双方都一身轻,没有什么牵挂。我们过几年独身生活,如果条件允许,到那时再说复婚的事儿,你看怎么样?”也许这事儿,欧阳芬已经考虑很久了,所以此刻她说得很平静,就象讲别人的事情一样,这是大赵所没有料想到的。
“走一步,看一步。”大赵听到欧阳芬提到日后条件允许复婚的事,心里已很感激:“这事儿我也早考虑过了。我实在对不起你,给你带来太大的麻烦和太大的伤害。如果当时能有人告诉或暗示一下,我们晚些时日在考虑婚事,这一切都不曾发生的话,我们也不致造成今天的尴尬局面。”
“什么也别说了,就是他们一个个都那么坏,坏透顶了。”欧阳芬说:“鸣放初期,他们就都那么高的觉悟,哪回的话头不是他林总编带头扯起来的?他不也说《文汇报》、《光明日报》这个好那个好,章伯钧、罗隆基、徐铸成这话那话精采,号召大家学习黄佳英搞好报纸改革么?他们为什么说完没事儿,而你们说几句就那么过不去?他们不过是抓住你和小孔垫背、作自己替死鬼就是了。”
“不说这些了。”大赵长长叹了口气:“我也有一定错误,怨天尤人也不管用。事已至此,争取早日摘帽归队吧。听小孔说,金建副总编和他说过,改造好了以后还可以入党。既然入党都可以,将来重回新闻单位,怕也是允许的。”
“就这帮玩艺儿那么坏,你还惦着回来呢?若是我,以后远走高飞,去新疆西藏,也不再回那儿,离这帮环蛋越远越好!”欧阳芬的气还没有消。
“芬,我发现你变了?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了。”大赵侧转身来,让芬那散发着发香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
“怎么变了?”
“你过去不是有句口头语么!大家都挺好的,大家说的都挺好的。现在呢,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们坏,一个个都那么坏,坏透顶了……”
“过去我傻。”欧阳芬说:“过去我以为人都那么好,现在我才知道,人情比纸还薄。说好时,一好百好;说坏时,以往的成绩也变成缺点错误了!你还没看着他们怎么批小孔吗,过去评他优秀团员时,说这好那好,现在只因他在评报中强调反右报道要用事实说话,别乱扣帽子,便说他反党,甚至贬得一无是处、把过去的优点也当缺点批上了!这帮人,我算看得透透的了!”
“嘿,上边给了指标,他们不那么整也交不了差啊!”
“给指标就对呀?没有也要往上凑呀,不老讲凡事要实事求是么,倒八辈子霉了…”
“……”
这天晚上,他们一直谈到深夜。芬告诉他,离婚的事她已和林总编汇报过,林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哼哈表示知道了、晓得了,要我自己拿主意。
“离婚后,自己多保重。”他俩都这样叮嘱对方。至于他们辗转反复多时、什么时候进入梦乡的,谁也不晓得。但当他们一觉醒来时,外面的太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隙缝照进屋里来了。
“忠呀,”欧阳芬睡眼惺松地唤身边的丈夫:“我们上午就要去街道办离婚手续了。从今之后,我们还能不能在一起,怕也不好说……你最后抱抱我吧,搂得紧一点儿……”芬闭着眼睛钻到丈夫温暖而宽阔的怀抱里,似梦呓般呢喃着说。是的,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的相互拥抱了。
大赵了解,在这个时候,能够最好表达感情的,莫过于相互夫妻欢爱。他有心在诀别之前留下最热烈最难忘的一刻,但无论他怎样努力,都只能给感情留下空白和遗憾了。
……
和大赵这对新婚夫妇的缠绵悱恻的离异相比,我们组的暴彤的经历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与所有右派无异,暴彤回家也不想见到熟人。所以他没有象以往那样选择大道回自己家,而象作贼似地抄小巷进入家门。
冤家路窄,一入巷口,却与居争取自由任碰个正着。暴彤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劳动回来了?在家好好休息,别到处乱跑。听着没有?”这个女居争取自由任,以往当暴彤还在管区派出所工作,她有事求他时,完全不是这个口气。
“在人屋檐下,焉能不低头。”暴彤回答说:“听着啦。”
接着,暴彤便隐约地听那位女主任和另一位邻居说:“你知道吗?过去在劳动改造院是他拿枪看着别人劳动,现在听说是别人拿枪看着他劳动,嘻嘻,有意思!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暴彤,自然不能出面去作这种无谓的解释。解释又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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