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正忙得不可开交。眼看春节到了,不少人家要买新刀,或者给旧刀加钢见火。光这一项活,就够忙乎的了。大龙掌炉,大锤抡锤,二锤拉风箱。四周围着的尽是些庄稼汉子和妇女们。他们都急等取货。炉盘上“叮叮当当”,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二锤毕竟小一点,一边拉风箱,一边不时向附近的炮仗市上张望。他心不在焉,完全被那里的热闹景象吸引了。大龙早看出了这孩子的心思,插个空从腰里掏出两块钱,伸手递给二锤,“去!买两盘大雷子來。”二锤高兴地接过钱,丢下风箱把手,一溜烟钻进炮仗市了。大锤眼馋地挠挠头皮。大龙冲他笑了,“大锤,你兄弟小呢。到年有你放的炮仗,快干活吧!”大锤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丢下大锤绕过來拉风箱。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开玩笑说:“赵师傅,两个儿子可要一样疼哟!”
大龙“嘿嘿”一笑,手里翻动着铁钳打趣:“你还年轻不懂,过几年就知道了。这叫天下的爹娘爱小儿!”说得一圈人哄笑起來。那个年轻媳妇却羞红了脸。
这当口,从柳镇北街走进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这汉子个头高大,头戴一顶狐皮帽,身裹一件皮大衣,像个來自长白山的猎户。按说,在这苏鲁豫皖四省交界的平原地区,这么一身打扮,很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可是却沒有。一來柳镇是交通要道,四通八达,远路人经过这里不足为奇。二來丁字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谁去留意一个行人呢?
奇怪的是此人一进柳镇北街,便躲躲闪闪,仿佛怕遇见人似的,狐皮帽盖在眼皮上,皮大衣领子竖起來,护住大半个脸,只露出两个黑亮的眼珠。他走走停停,左顾右盼。对柳镇街上的一切,似乎看不够,但又像不敢看。终于闪进街东一家杂货店里。
店里站柜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给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称盐。别无他人。女人身材修长,显得瘦弱。穿一身青布棉衣,非常合体。头脸用一条深蓝色毛巾围着。通体的穿扮,很和谐。但那黑色的衣着和文静的举止,不禁使人想到出家的尼姑,给人一种压抑沉郁之感。那汉子浑身一颤,等那女人称好盐转身走出店门后,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想从侧面辨认那女人的面孔,却又怕被对方觉察,又赶忙把头扭回來。他什么也沒有看清,女人只露出两只低垂的无光的眼睛。上睫毛很长,向下闭拢着。显然,不论从侧面打量她的那个男人,还是街上的热闹景象,都沒有引起她的注意,或者说,她对外界的一切都缺少应有的兴趣。她有她的世界和生活秩序。汉子呆呆地盯着她的背影,下意识地跟着往外走了一步,又站住了。那女人已沒入北街上人的漩流里。
男人痴痴地站了一阵,才慢慢扭转身,重新回到店里。向站柜的少年买了三块涂金锡箔和一把香,往怀里一揣,又把狐皮帽往下拉了拉,这才转身出了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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