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梭岁月里,繁事万般千种,若要说起此生最铭心的光景,你的,会是哪番? 于季婵而言,那是个铅华窅窕盛极的日子,人生中最炽烈的情感都在那日被浓墨重彩地镌刻在了魂魄上,永世都不能磨灭。 犹记妙龄时,栏杆凭尽,遥思那潜行在流年之后的雀屏中目之人,会是何等的英拔之姿,吾心甚慕,唯愿齐眉举案,相怜相惜…… 喜鹊在枝头喳喳地鸣着喜讯,院中碧波上并蒂荷花双双绽出华艳,吐露芬芳。 屋内窗棂贴合着龙凤呈祥的大红剪纸,桌上绛蜡金杯,芙蓉帷幔曳曳出一室的旖旎。 季婵头戴珠翠凤冠,细腻玉肤上染上桃瓣的娇粉,若那暖日明霞,纤细指尖在胸前缠绕几何,皓腕上的玉镯半滑入袖,依稀泛出冰翠,她身着流光霞披,苏穗垂摇,绰约娉婷。 推开的窗旁,季婵欹侧,遥望昊天微云,相思绵绵。 一旁的小丫头说着应景的吉祥话儿,季婵施然含笑,心却早已为皇城里的沈砚所萦绊。 沈砚昨日便被急召回了沈府,也不知是何事,沈砚并未同她细说,她心里却有隐约的忧虑,因着这般的嫁娶并未得到家族的允许,这只是一场独属于他二人的秘密盛宴。 那时沈砚轻抚着她鸦青的鬓丝,柔声劝慰她,答应回来时,要给她个惊喜,她只要这样,在这期待着就好,他吉时之前必然会赶回来,一切都会按照计划的那样,三日之后他们便踏足北上,离开这世俗的纷扰。 说这话时,沈砚一颦一笑都漾着暖意,语气坚定,她陡然就宁下心来。 还有几个时辰,她就能看到他了,她愈发觉得空气里都渗入了甜腻,沈砚,你快到了吗? 奈何……好景难长,古来如此。 季婵满心欢喜迎来的不是心心念念的沈砚,而是穿着一袭大红喜袍踏进府门的,沈墨,那耀目的红刺得季婵眼框发涩。 沈墨近来略显憔悴,却在平日里最衬他的艳丽色彩下,稍稍掩去几分,他稳步上前:“小婵,近来可安好。” “沈墨……是你。” “是我,小婵,你走的时候头都不曾回,我可不行,我还是没办法放下你呢。” 季婵不觉退了几步,不安的念头疯长,心跳乱了节奏:“你打扮成这样,是什么意思。” “哦?这身啊……小婵……如果说……我是来娶你的,你可愿跟我走……” “沈墨,你知道,季家的事在那摆着,我对你除了怨恨不会有多余的感情,不相见才是最好的出路。” 沈墨陡然就听到体内有莫名的期冀碎成齑粉,暴烈的气息终是破堤,慢慢缭绕胸腔:“呵……小婵妹妹,我就知道,会是这般的结局。从我认识你起,你就是这等执拗的性子,你始终都不肯改变呢。是因为面对的人是我吗,如果,换成沈砚呢,你还会这般绝决到底吗……” 他话锋一转,眸底锁满燎原的赤炎:“小婵妹妹,如果我没资格,沈砚一样没有资格,你真的以为季家灭亡的事沈砚就能撇的干干净净?” 季婵背脊挺作一根上紧的琴弦:“你说什么?” “呵……我说什么,那你得听仔细来。你还不知道吧,沈砚如今已不叫沈砚了,他现在是将军府的小主子吴砚,他那孪生哥哥也是亡在了那场关绫之役里,他顺理成章重入了吴家族谱,爵位世袭功名利禄已成他囊中之物了。 小婵妹妹,你这般聪明,你说,陷你全家于死地的关绫之战会没有他的手笔?” 季婵站在原地,玉指攥得大红喜袍那温润的丝帛寸寸线缕绷成蝉翼,刹那就要撕裂这一帘兰情。 她不断告诉自己,我不相信……所以……我不哭……我不能哭……哭了……一切……就变成真的了…… 泪珠在她睁得浑圆的眼框里打着转儿,却迟迟不落,那潆绕的水烟里栖着最后的坚持,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长空如练,庭院里落花化作彩云飞,沈墨就那么看着她,心间尽覆青芜,良久,他从袖里拿出一柄折扇来,缓缓地递到季婵面前:“你可认识这折扇,你又知,这有何来历?” 季婵直直盯着那折扇,头顶忽然就劈过惊雷,她极慢地抬手,接过折扇,轻垂的大红锦袖颤颤袅袅。 那扇面右边绘着竹林里不知名的小小女孩儿,这分明就是那把沈砚慌乱藏起怎么也不肯给她看的扇子。 如今,扇面左边也添了图样,却是那日她于荷池边的旧景。 季婵想说些什么,声音却在咽喉蜿蜒良久,仍是静默,她下意识的不想听这个折扇后的故事,她心里猛然窜起的那股不祥预感即刻就要将她彻底击溃。 沈墨却不放过她,嗓音若陈酿的酒馥郁诱人,顺喉而入的却是灼烈的焰,终是沉入五脏六腑,化作三昧真火,吞噬一切,连那卑微的灰烬都成奢侈。 “画中的小女孩,你觉得会是谁呢? 沈砚与那女孩自小就有渊源,这么多年也不曾放弃找寻,而你,不过因着眉眼相似,索性收在身边聊做安慰罢了。 说来那女孩你大约也有耳闻,是那刘尚书家的二小姐,虽最近才回京,名气却早已誉满京城,我有幸见过一面,品貌甚是端庄,规矩也是极好的。 小婵妹妹,如今正牌的回来了,他又怎么会要你呢。” 世间一切似乎都已远离了季婵,安静到她都能听到体内腥红的血液在沸腾翻涌,那心尖若被削尖磨利的银针瞬间没入,呼吸都难以为继。 ————沈砚,这就是你所谓的惊喜吗,我以为等来的会是执手共度余生的良人,怎么也想不到,终了,等到的却是一柄渗透了蚀骨剖心剧毒的折扇。 沈墨步步逼近:“功名、佳人都已在握,他不会回来了,他让我来把这扇子给了你,就当作念想,不要再去纠缠他了。 哦,对了,他把你送给我了呢,你看,我连喜服都穿来了,小婵妹妹,你要知道,这世上,只有我,最在乎你。” 沈墨舔了舔干涩的唇:“说起来,他真真比我还要可恶,他先是毁了你的家,再又欺骗你的感情,小婵妹妹,你可恨他?” 季婵摇晃着退了几步,仿若被抽干了心神,下一秒就要直直倒下去,她周身裹着的魂思猛地裂出一条缝隙。 沈墨眸里铺满疯狂,他一直紧攥在手中的符咒隐隐振动,从指缝里泄出幽寒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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