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蒂,你用生活方式中的不自由,和你对于自由的渴望,筑起了前后两道防线,以防自己越界,面对毫无目标的处境。要是你真的解放了,不用再去在乎别人的生活观,就真的天苍苍野茫茫,自由自在了吗?你形容得出来你要什么样的自由吗?”
“自由还需要形容吗?”
“不。你形容不出来,你想象不到。”
“那么你告诉我。”
“几年前,我在夏威夷度过了一整个夏天。”海安双手为枕在石砾上躺下来,“没有行李,没有计划,夜以继日地闯荡,在黎明前入睡,在黄昏时起床,喝一杯TAQUILASUNRISE,正好加入海滩边陌生人的狂欢。人生就是夕阳里无尽的享乐,享乐不需要目标。后来我厌倦了无风带的沉闷,就辗转飞到芬兰。那时候,正好是北极圈的永夜,在没有停止的大雪中,我彻夜漫游,沿途一片片抛弃我所有的记忆,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那风雪,那冰冷。那里的人告诉我,你要冻死在冰原里了,东方人。但是我死不了,还不够冷。”
“当然,最冷的地方,在你的心里。”吉儿低声说。并没有人听见她,大家都沉醉在海安的叙述当中。
“我独自一人在无边的冰雪旷野里,南方出现一抹玫瑰色的曙光,黎明要来了,所以我离开冰原。那时的我几乎遗忘了自己的一切,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像风一样的存在。但是马蒂,这些和自由无关。”
“这不是废话?我所听到的,只是得天独厚的、富家子式的浪荡。”吉儿说。
“没错,一点没错。”吉儿的嘲讽让海安开怀了,他说,“我得到的,是时空上的宽裕感,并不是自由。”
“那自由是什么?”小叶问。
“自由并不存在。这两个字只是人类跟自己开的一个玩笑。”海安答道。
“我宁愿不这样想。”马蒂抱住双膝,闭上了双眼。
“自由像风,只存在于动态之中。”海安说,“你能够捕捉住风吗?停止的风就不再是风了,那只是一缕沉闷的空气。自由也一样,要不你在追求自由中,要不你就在失去自由中,你只能在这两种动态里怀想着可望不可即的自由,但是你得不到它。”
“鬼话连篇,扯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海安你是政客吗?光讲这些模棱两可的屁话。”吉儿双手在胸前交叠,她满脸都是讥讽,“讲一些确定的东西吧。”
“好。我告诉你,什么是确定的东西。可以确定的就是,当你的智识、你的文化教养让你意识到‘自己’这个概念时,自由就永远不存在了。可以确定的是,什么叫做不自由。”
“什么是不自由呢?”小叶问。一问之下又胆怯了,她不太确定是否应该参与这讨论。
“不自由就是别人。”海安说。
“是喔,而别人就是地狱。你这个存在主义狂。”吉儿拉衣襟挡风,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一口后,又把烟递给了海安。
“不是吗?要不是有别人,何来拘束之中对自由的渴望?要不是有别人,我连自由都不需要。”
“可不是?要不是有别人创造的文明,我们到现在还拿着石斧,蹲在山崖上瞪着太阳发呆;要不互相抓抓身上的跳蚤,根本就不会有自不自由的问题,那是太高贵的困扰。”吉儿说。她是真的嗤之以鼻了。
“再好不过。有谁能说文明的进步是可喜的?文明的人给了自己什么?给了世界什么?谁确定我们需要文明?”
“只要今天你能用精确的语言发表出这批评,你就没有资格说你不需要文明。”
“价值观的问题。价值观告诉我们,文明的在野蛮的之上,道德,善;礼教,善;牺牲,善;秩序,善;人文人本人道,善;粗野,恶;颓废,恶;放荡,恶。我们共同制造出价值观作为我们的牢笼,乖乖守在里面出不去了。这情景和野蛮人蹲在山崖上发呆,差距有多远?”
“当然不一样了。人类在启蒙的过程中,一点一点聚集智慧的火花,那成果全人类共享,所以今天你衣食丰美,还能优游在知性和理性的思维中。难道这些没有意义吗?价值观是文明发展的罗盘,它约束你但它也培养你。你从中受惠、滋长,现在你唾弃它,Fine,文明的可贵就在容纳各式各样的主张,各式各样的思考。随你的高兴。至于我,我不会因为文明的束缚而陷于反文明的颓废中,我宁愿将颠覆的想法抛在脑后,担负起社会精英的责任,为社会未来的出路努力。什么是自由?人既然群居在一起,要在怎样的理性约束下共享自由?这才是应该努力的方向。”
“我谢谢你。”海安在石砾上舒展他的臂膀,海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他说:“就是你这种理性解放主义分子,以社会责任之名,将你们的意愿滥行在大众的意愿之上,带给大家最大的不自由。”
“至少我们关心群众的幸福。”
“多么耳熟!极权的法西斯分子不正也是这么说?”
“你颓废得太极端了。”吉儿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尖刻,马蒂不禁转头去看她,小叶也看她,素园也看她,原本低头悄悄私语的藤条和小梅也抬头望向她。吉儿说:“上天给了你接近完美的资质,结果全被你糟蹋了。你是一个混账的灵魂,心中只有自我,忘了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忘了世界上还有多半的人活在艰难中,艰难得几乎没有力气去批评这个世界。”
“那又怎样?”
“只要你开始想想别人,只要那么一秒钟,你就会发现自己的颓废是多么的自私愚蠢,你就会知道不应该再把自己浪掷在那种虚无中。开始想想这个世界吧。”
“那又怎样?”
“你就会感觉人类的命运比你一个人的苦闷重要多了。”
“人类是谁?”
“人类就是每一个人。”
“很好。那么你告诉我,还有什么价值的终极性,高过于每一个人的生存?”
“和平,正义,公理。”
“和平,正义,公理为的是什么?”海安以肘撑起上半身,他语带调侃。
“群体的生命。”
“群体由谁组成?”
“每一个人。”
“那就让每一个人去自主吧。不要用这些堂皇的价值观去干涉每一个人的生存。”海安说,他又仰天躺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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