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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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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第(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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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雪是已经融化将尽。耙耧山上无比清明,放去一眼能望十里八里。抬起头来,连半空飞鸟的红爪都看得清清楚楚。司马蓝领着少年们还没有从县城回来,依着往日的生意习惯,买卖顺了,来回也就三天四天,就是买卖不顺,也不过五天六天罢了。

    然他们已经去了九天。连杜柏去城里寻找都已三日。

    焦急的村人在日出或者饭后,总要站到梁上朝着山外无尽止地探头张望。每当山梁上有人走过,就要问你见没见我们三姓村的十几个孩娃?

    “干啥去了?”

    “到县里的教火院卖皮去啦。”

    “没见哩,我们只到了镇上。”

    就依旧地站到高处等着,把脖子拽得又细又长。至第十二天午时,太阳红在梁顶,人都等待了烦心,不再往梁上去了,却忽然听到山梁上有叮当哐啷的响声。是了司马蓝、蓝柳根、蓝杨根、杜柱、司马鹿、司马虎、一行十余少年,每人拉了两或三辆车子,车上还都装了铁锨、铁镐、杠子、绳子、铁钎和镢头啥儿。他们把一辆辆车子栓在一块,组成一个车队,瘸瘸拐拐,远远看去如同在山梁上爬着的一条伤龙。在那龙的后边,是由杜柏拉着的一口棺材在日光中闪着油黑的光色,一看就知那棺材是上上好的。

    事情原来果然是因了杜桩的死,弄了一个极好的结果。把尸体抬到病房的走廊上去,医院立马就乱了营阵,院长、医生、护士都慌了手脚,连补皮的烧伤病人,都感到意料之外。求少年们把尸体抬到医院外边,他们就是守着青尸不理不睬。终于僵持到了来日正午,从医院外来了一个中年,把司马蓝叫到病房外,说听说有人上吊死了?司马蓝说他身上被割的两块皮比白菜叶儿都要大呢。说听说你们要用这卖皮子的钱买架子车、铁锨、铁镐是不是?司马蓝说全公社的劳力都要到我们村翻地换土,说这么多家什咋办呢?那人就说要这样你们就早说,我是县水利局的负责人,我领你们到灵隐河上游的灵隐寺水利工地上,想要啥工具你拿啥儿工具就是了。那人就果然领着他们,穿过县城五里有余,到了一个停修的水坝上。水坝上有一片柳林,柳林里到处都是闲歇狼藉的车辆、锨镐、绳子和铁钎。那人和看工地的人说了几句啥儿,车和工具竟任由他们挑了。冬天时河水小,河边的薄冰晶莹如玉,水流声清脆欲滴。司马蓝望着那上百辆四处停放的架子车和随地搁着的锨镐,说我们随便拿吗?那人说只要你们赶快把那尸体运走。司马蓝说,你们不再赔我们一口棺材?那人说你们多拉些车子到县城卖一两辆,不就是一口棺材!于是放开胆子,捡车胎新,车条紧,车轮转得流利的车子每人拉了两辆,再把那些半旧的锨镐装满几车,便喜出望外地离开了工地。这样一次意外的收获,正是蓝百岁死了之后,司马蓝做了村长那豪壮行动的开始。离开工地走时,身后白色的水流声,多少年都流淌在司马蓝的脑海,使他在看到翻地换土的败定那一刻,脑子里水津津地生出了把这流水引到村落的绿色念头。至此,也就又一次决定了三姓村更为惨烈久远的生命旅行。他们一行人拖拉着车子和工具,沿着一条柳林沙堤回走的脚步声,轻捷而喜悦。

    说:“妈的,杜桩哥死得值了。”

    说:“卖最好的车子,买最好的棺材。”

    说:“日后我们这儿谁死,都摊不上这么好的棺材哩。”

    说:“你们愣啥儿,快把那棺材抬到车呀。”

    回到村落时,是第十二天的正午时分。村人们都在家里烧饭。街胡同里流动着温暖的宁静。有鸡在日头地里朴楞着翅膀刨食。牛在桩子上栓着,嘴下放了一筐干白草。他们踏着宁静到了村头,有意无意把车辆弄出了许多冷白白的咣当。就有人从家里跑将出来。有人在村街唤了起来。立马村头便堆满了村落的人们。就都听见十八岁生了杜桩、二十四岁守寡的杜桩的母亲,哭叫着拿头朝那漆黑的棺材撞过去,蓝百岁一把抱住她,厉声说他死了给村里换这么多工具有啥儿不值啊。

    女人哑怔怔地立在了棺前。

    “从今天开始,”蓝百岁对着村人们说:“杜桩的娘可以一辈子不下地翻土换地啦。”

    “外村劳力来了以后,”蓝百岁大声地唤,“村里首先安排翻杜桩家的自留地。”

    蓝百岁最后走到一大堆的村人前,说:“你,你,还有你,今儿后晌就去给杜桩挖墓去。”

    蓝百岁亲自把杜桩的棺材朝杜家里拉去时,村人就自动闪开了一条道。杜桩的娘跟在那车后,自己把哭声压成细细的扁条儿,扶她的人就轻声宽慰道,别哭了你,杜桩是为了村落死去的,村里不是已经把他和外村的烈士一样看了嘛。说,你看那棺材,司马蓝说是卖了两辆洋车换来的,桐木板,柏木档,自我记事就没见过村人有谁死后用这么好的棺材哩。

    杜桩的娘便停了悲戚说:

    “他才二十呀。”

    “倒是可惜了这年龄,可人死了又不能活过来。”

    “我把他娶媳妇的被子刚缝好……”

    “那是因为是人家闺女没有和你一样守寡的命。”

    黑的棺材拐进了另外一条胡同里。村街上人群散尽了,卖皮的少年们都回到了自己家里去。有人开始从院里端着饭碗走出来。司马鹿和司马虎瘸在母亲的身后先走了,司马蓝和杜柏留下来把车辆、锨镐归整到村头牛槽边的空地上,整完时,杜柏眼巴巴地望着司马蓝,他说表哥,下批该轮着我去教火院卖皮了,你只要对村人说问大夫说我的皮子不合适,我就可以不去了。

    司马蓝乜斜了一眼杜柏,说你看你那熊样儿,连我十四岁的兄弟虎都不如哩。

    杜柏说:“只要不让我去卖皮子,我能让我妹妹竹翠嫁给表弟司马鹿。”

    司马蓝盯着杜柏的脸:“我两个兄弟卖皮就像卖白菜叶样不当事,在村里还怕找不到媳妇呀。”

    杜柏脸上噼啪一声白下来,便转身回家了,司马蓝追着他的身影,直到他走去老远,还大着声音叫:“不卖皮就不翻你家地,不换你家土,让你一家人还是短命鬼。”

    二

    翻地换土的事没有卖皮换车的事情顺。家家都备下了许多柴禾,空房和床铺,公社的卢主任却蔫下无声无息了。差司马蓝去镇上看了看,回来说镇边上的梯田,果然和城东的水坝工地样,狼狼藉藉,空旷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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