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挡住了他英挺的眉眼,由于全身的刀口,刚刚清醒的他更加清醒地感受到那种疼痛的煎熬,很快全身火烤了似的炙热,他脑门上不断涌现虚汗,眼角挂了几串晶莹的泪珠。
这种骑在他身上的亲昵姿势是曾经出现过的,在她教他怎样正确救一个落水之人时。但是往后,她都不会这般再粘着他待在他身边。
她以后是平南王府的人,是韩照雪的人。她的地位攀升了上去,即使在同一个山庄,他也只能与她遥遥不相见。
“不要看。”他从指缝之间发现了阮思巧的关注,眼泪已经沾湿了掌心,“我只是刀伤疼得太难受而已。”
只是因为刀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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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太小的年纪没有意识到那是怎样一种感情,只是当阮思巧见到韩照雪时那种眼睛里深藏的希翼,还有挣脱他从后环绕的怀抱的一瞬间的那种空落感,也不知道平常粗枝大叶的他是怎么捕捉到那么多细微的地方的,覃淮认为他已经没有耐心体验第二遍第三遍乃至第几十遍,覃淮太害怕了,在意的人或者事物从手中如细沙一般溜走。这让他感到害怕。
覃淮的父母是生意人,覃淮从小跟着他们一起东奔西走,有一次从江州去往川水,为了赶路走了人烟稀少的野路,当日高高的山头下冲下一帮贼寇,覃淮的父亲还没有醒悟过来已经人头落地,覃淮的母亲惊恐之下被拉进树林受了一番番凌/辱。覃淮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妹妹缩在车轮附近。亲耳听着母亲的哀嚎,亲眼看着她时而从草叶中探出的绝望的脸容,还有那一双枯白的沾满血液的手。他能做到的事只有瑟瑟发抖。
山贼们没有杀他。覃淮抱着妹妹走了很久。不知道过去多少时间,妹妹死气沉沉地躺在他的怀里,覃淮的脚上沾满了泥土,他饿极了,也虚弱极了,他拍打妹妹的脸,想哄她哭出声来,荒野里一片黑暗,遥遥的天空上全是星子,有狼叫的声音,覃淮的脸上全是泪痕,没有人再在他耳边哼唱“乖乖快点入睡”的歌曲,陪伴他的只有无边的孤独和恐惧。他在荒野里默默走了很久,直到力气耗尽。
可是他没有死。虽然昏迷以后的他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总之他被带到了逍遥山庄,成为了这里众多侍童中的一名。
每天起早贪黑挑水劈柴,顺便哄哄妹妹,捉弄一下爱哭鬼阮思巧,已经成为了生活的全部。
覃淮以为,在那种极端与苛刻的条件下,妹妹活了下来,是上天带给他的一种眷顾。他不情愿再看见重要的人在面前消失。所以他对妹妹百般好,一是感恩上天的垂青,二来妹妹是生命中不能分割的部分,从那一个只有满空星子的夜晚开始——安睡的她陪他走完了一路的孤寂。渐渐的覃淮对谁都很凶,只有对妹妹温柔,养成了妹妹覃香性格诸多的污点。有时候覃香欺负阮思巧,覃淮也跟着凶她。覃淮不懂得如何对阮思巧好。其实阮思巧于他也很重要,只是他发现得太晚了。
真的是发现得太晚了。
覃淮蒙着脸,哭了一阵又睡着了。身体好像是被人抬动着在走的,耳边隐隐有阮思巧对其他小鬼们的教学的声音:“曾经有一位寒山大师与一位拾得大师,相传他们两个都是菩萨的化身。一日寒山大师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拾得回答:‘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孩子们都在追问那是什么意思。
阮思巧故意吊起了众人的胃口,现场声音闹哄哄的,大概孩子们都在怪她的不厚道。阮思巧的声音听来轻快有如黄鹂,婉转啼鸣之时又是一阵咯咯咯的笑:“寒山呢问拾得:‘如果这个世界上啊,有人不分缘故的诽谤我、欺负我、侮辱我、耻笑我、轻视我、鄙贱我、厌恶我、欺骗我,我要怎么做才好呢?’拾得他啊就回答:‘你只需要忍着他、谦让他、任由他、避开他、耐烦他、尊敬他、不要理会他,再过几年,你再看看他会怎么样。’”
娃娃们拍手叫好。有道:“这位寒山和拾得大师现在人在哪里?”
阮思巧说道:“他们是云游四方的仙僧,不意被人打扰。”
便是这里,覃淮一下子醒了。
天地惶惶的仍然是灰败的颜色,风浪打着几片新雪如探出墙头的枝桠,轻轻扫到了他的眉眼。覃淮微微抿了一下嘴角,眼里的天与地是黯然无光的,树林开始消失了,绵延不尽的雪也不见了,娃娃们跟着一个个失踪了,悄然立在视角尽头的,只有一身朴实无华布衣打扮的阮思巧。却在心里,看到了她倾城倾国的味道。明明还只是一个小鬼。
覃淮一声苦笑,喑哑着嗓音道:“阮思巧,和我走吧。”
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我们退隐山林,云游四方,不意被人打扰。过上自己悠闲的小日子。我等你长大,我陪你长大,我们一起建立一个家。然后我会为你亲自披上鲜红的嫁衣。
风刀在他身上转悠。旧伤上像被撒了盐,反复疼痛,疼到他的心里去。覃淮太虚弱了,他的声音小小的,心里反复的在说不想将她让给别人。阮思巧听不清楚他究竟在说什么,见他干裂的嘴唇张了又张,阮思巧拢紧了他的两颊,低头想凑近他的耳边听他微弱的言语。
又是在这时,树林间飞快传来沙沙的响动,众人只见一头小鹿的鹿角在一桩树干后隐隐出现,一眨眼很快又不见了。还是眼疾手快的阮思巧一个神色的变换,已经如离弦的箭迸发冲了出去,同时怀里摸出一枚钱币,咻地将小鹿的一条腿牢牢钉死在树干上。
咻的那一声快穿透了他的心。
在最重要的时候她还是选择走了。
覃淮木然地睁大了眼,却看不见天,看不见任何人。耳边孩子们一阵欢呼雀跃,兴许小鹿真的太可怜了,有孩子道:“真的要吃它吗?”
另一个小孩道:“笨蛋,不吃它吃什么。如果你对什么都太温柔,只能等着饿死。再说被你吃掉的那些鸡鸭鱼肉就不可怜了?”
第一个说话的孩子呜呜哝哝的。
再来便是阮思巧:“小鹿虽然很可怜,但是你们的梦生哥哥现在非常需要一些新鲜的肉食补给。”
梦生哥哥,梦生哥哥,梦生哥哥……
哈哈哈!
覃淮心里暗暗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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