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想这礼是不是重了,可额娘还一副平淡甚至有些冷漠的表情。是了,额娘大概还在恨着佟妃,若不是为了阿玛,断不会进宫见她,怪不得从前只听过佟妃这个人没见她们怎么走动。而佟妃赐我这么重的礼,大概是为了弥补额娘。想到这里我就放心了,看来佟妃一定会引荐额娘去见太后,那开店这事就有眉目了。
“来人,传膳。”佟妃望望我,说:“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拣几样我爱吃的给你做了。今日有一样熏鸡,是我家乡辽西特产,斯年可以尝尝。若爱吃我就再遣人送到你们府上。我与你额娘有些事要谈,就不陪你了。”
我暗自佩服这佟妃心术厉害,她心里明白额娘突然进宫定是有事求她,也许她早听说了玛法的事,只是这事不是后宫女子可以干涉得了的,所以拉着额娘避开宫女太监单独谈。可她又不愿意太低声下气讨好额娘,所以干脆放着额娘在一边不怎么理她,只一味对我说话,又主动送给我贵重礼物来赔罪,才不显得疏远额娘。
其实我也开始佩服自己了,尽管才刚长一岁,却能在熏鸡的诱惑下理智地想清这么多事。幸好我之前把事都琢磨明白了,因为等到饭摆上来,我的确失去了理智。红潮海碗里盛着金光璀璨的燕窝煲金华火腿金针菇汤,紫金珐琅碗里是酸辣捞汁木耳拌渤海对虾,佟妃说的熏鸡切片后摆在凤穿牡丹尺盘里以油菜为点缀,另有爬虾肉三鲜蒸饺一笼,满族饽饽两碟。只可惜这是宫里,身后太监宫女都看着,我只每样吃个两口就放下了,心里暗自恨着……
就在斯年装模作样用膳时,珍宁已随佟妃进入内室,之后,佟妃屏退了身边的宫女,屋子里,只有姊妹两人。
“妹妹,你我姐妹二人,自玄烨出生便再未相见。如今已经有六年了吧。”
珍宁冷笑道。“娘娘您是千金之躯,臣妾当初是托娘娘的福才可侍候娘娘待产,怎敢平白进宫打扰娘娘凤驾。”
“妹妹说这样的话,是怪姐姐没有常召妹妹进宫?罢了,妹妹一向倔强,人也要强。既然今日主动递帖子来看姐姐,必是有要事相商。想必与喜塔腊家有关吧。”
“佟妃娘娘您聪敏过人,臣妾的确有事来求娘娘。臣妾夫家的事娘娘既然听说了,臣妾就不再重复了。只是有一事还望娘娘您帮忙。”珍宁叹了口气,语气却一直坚硬。
“说吧,筹了多少两银子,还差多少两。我可以托我阿玛为你们打点。”佟妃仿佛早就做好了准备,只等珍宁开口求她。
“娘娘您误会了。珍宁已嫁入夫家,就是夫家的人,绝不会用娘家亲戚的钱。”珍宁最恨佟妃那副一早料到的嘴脸。
“我要见太后。”
如果一定要在清史中选一个最可怜的妃子,估计没一个专家能选出来,一入宫闱深四海,奢侈无度如慈禧,身边的太监自传里都写:“慈禧是何人,紫禁城里第一可怜人。”所以佟妃的可怜在这数百年的可怜妃嫔中什么都不算。史称“佟半朝”的佟家鼎盛时代其实是由她开始的,可她入宫后机关算尽只封得庶妃连个封号都没有;她诞下文武双全的皇子,然而丈夫遇到了才貌双全的董鄂妃然后他不爱江山爱美人;她的儿子尽管日后被称为千古一帝,彼时她却早已化为孝陵上的一杯黄土一棵衰草。百姓谈论佟家子弟的权倾朝野,她不过是一介女眷。后世歌颂福临的爱情绝唱,她只是戏份不多的女二号。历史铭记康熙盛世,她是母凭子贵才得到象征性太后。斯年前世从没注意过这个清史第一女龙套,但当她和佟妃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间,她开始可怜甚至喜欢上这个表姨了,特别是当她心甘情愿地带着她额娘和她为制造巧遇太后而到慈宁宫花园闲逛时,她甚至希望能够常常进宫,经常和这个讲义气的表姨在一起,顺便吃她家乡的特产熏鸡。
“姐姐,前面就是咸若馆,西侧便是吉云楼。太后此时就在这礼佛,我们不如在此歇歇。”说完佟妃转过身来看我,“斯年走了一天,是不是累了?”
“回娘娘的话,斯年不累,能陪娘娘走,斯年走多远都不累。”在宫中,嘴甜是王道,嘴甜才有熏鸡吃。
“斯年真是乖巧。”一句话说得佟妃娘娘心花怒放,从项上摘下一个金项圈套在我脖子上,“这个八宝金项圈是皇上赐的,可是表姨我最近总觉得脖子酸累,斯年戴上正好,不如就将圣上这份恩赐赏给你吧。保佑咱们小斯年日后长得如花似玉,配一个如意郎君。”
我颈上一沉,这八宝项圈果然分量十足,上面镶嵌的满是黄豆大的翡翠琥珀,价值连城。我前世是一个吃饭时看电视里播放珠宝展会就能放下碗筷一直张嘴到节目演完的人。见到这么大个古董珠宝挂在脖子上自然会惊吓过度,然而我心里明白,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项圈啊。这是佟妃在保我,阿玛手中太后御赐的玉如意纵然能保阿玛不被处死,但并不能保证不会遭到充军之类的处罚。可有了皇上御赐的金项圈,纵使日后喜塔腊家家变,我也可以免受流离之苦,甚至依旧可以觅得侯门夫婿。额娘也见这人情卖的太大了,马上跪下,诚惶诚恐地说:“娘娘请收回项圈,斯年福小,娘娘如此厚爱恐怕折杀了她。”
“妹妹你这是做什么?”佟妃忙扶起额娘,吩咐身边随行的宫女说,“白楞着做什么,我们都罚了,回去取几个凳子来。”见宫女走远,佟妃才说:“妹妹,有些话姐姐本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说,但你我姐妹一场,如今却失和至此,叫人难受啊。咱们两个都是秀女,其间为家族利益,才使得表姊妹被一道宫墙隔开,后来,后来我自知亏欠于你,幸得妹妹知轻重明事理……如今妹夫家遭此横祸,妹妹又如此要强。此去见太后,姐姐不知道妹妹有什么打算,但请妹妹记得,姐姐并没有被后宫争斗磨折了亲情,不仅斯年,连桀年我也不会不管的。”说着说着,佟妃竟滴下了泪,我也被这一番表白感动得不行不行的,然而额娘却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直愣愣地跪在那。我被她反常的举动吓到了,莫非佟妃深知太后不会答应额娘的请求,喜塔腊家必亡不可?
正说着,佟妃突然牵住了额娘和我的手,说:“快过来,太后出来了。”
备用站:www.lrxs.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