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维绮每天中午和晚上,都执意要和杨大哥一起去工商联合会,给张云轩送去可口的饭菜和日常用品。开始两天,张云轩与外界完全隔离,就是唐维绮、杨永春去看望,陈家根也不准夫妻俩见面。工商联的干部们还特别地对唐维绮说,这样做是上边的决定,是为了保护张会长,更有利在短期内查清问题……唐维绮是笃信基督教的人,万事只认为这是主的旨意,明知云轩没有与匪特接触……她还是认为这是主的旨意和安排。
杨永春可不这么想,他在整编时参加过部队整风,晓得“揭发检举”的厉害,那刘卫清原先不也好端端的,经他气头上的揭发检举,最后落得了武装叛乱的下场!他每天都注意到了,那从大楼上传来的口号声,晓得楼上的斗争的激烈程度。他的义弟张云轩,乍看上去很有知识,头脑清楚,但是,他太重视自己的名声,那妄加的指责、侮辱、检举、揭发……会将他搞得昏天黑地,他会在糊里糊涂中犯下稀里糊涂的罪名。于是,没有知识文化的杨永春,反倒为他那城府颇深的结拜兄弟焦急起来。
第一天第二天就这样过去了。从第三天中午时分起,杨永春努力劝说弟媳留在家里,他左手提着多层饭盒,右手挟着一床被盖,直奔工商联合会而来!
值班的干部见杨永春一人来,还当他是来送饭的,不满意地说道:“资本家就这么不得了么?这种时候也要餐餐开小伙!”
杨永春本就是来闹事的,立马开黄腔骂人:“你这是卵话!”
这山东人搞错了,他望着杨永春:“软话?我说的一点也不软。”
在一边的几个贵州人不禁笑了起来。杨永春冲着那干部道:“卵话就是卵话,你软也是卵话,硬也是卵话!”
贵州人有说话“带把”的坏习惯。刚才的贵州干部觉得杨永春说话“带把”,认为很平常。现在又听杨永春句句“带把”,方才觉得不对头了。他们冲着杨永春道:“你这同志凭哪样张口就骂人?”
“凭哪样?就凭他说我的兄弟是资本家!我的兄弟好歹还是这里的头,好歹也是革命军人!他凭哪样不挑好的说,为啥子专挑难听的讲呢?”
别人说:“张云轩也承认他是资本家哩!”
杨永春道:“女人一白盖九丑,男人革命盖九恶!人都革命了,你还说他是资本家,不是存心整人么?这不是咬紧卵子不松口?”
大约听到了喧闹声,陈家根从楼上走了下来。他看了看杨永春:“你就是张云轩的结拜兄弟--他原先的警卫?我怎么说你也不信,张云轩有严重的历史问题,在停职反省,在交待问题揭发问题……他在这里啥也不缺,往后你不用再来了!”
杨永春道:“又说卵话!”
好多人同时指着他:“你咋又骂人?”
陈家根也不大清楚“卵话”的意思,听这么多部下说他骂他,他也就来气了。他一手撑腰一手指着杨永春:“你这国民党的残渣余孽,你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在这里破坏镇反运动!”
杨永春虽是大老粗,却晓得“破坏镇反运动”的罪名不会轻。他突然想起这年月人们说话喜欢“亮牌子”,于是拍了拍带来的被盖:“老子是啥子人……嗯,啥子人?说白了吧,老子面子上是国民党,骨子里是革命得很!”他开始亮出牌子:“老子打过日本人,还冒死在日本人的面前,救出了我的兄弟张云轩!”
他把胸口拍得当当响,又说:“若果你们不承认救国民党的军官是功劳的话,那么,老子在土匪手里,救出了省里的大干部鄢正甫,说好说歹,也该算得上是功劳吧?今天,若你们不把鄢部长给我请来,说出你们凭啥关押我的兄弟?不数出个幺、二、三(说出理由)来,我就陪我的兄弟住在这里了。”
陈家根好歹知些法,反驳道:“关?谁关谁了?停职反省是单位组织的决定,谁关谁了,奶奶的!”
杨永春道:“你妈哟!强迫人在这里吃住,家里人想见一面都不准许,这不叫关,叫哪样?蔫卵!”
陈家根被杨永春问得哑口无言,他在想其它的事,却讪讪地转向他的部下:“蔫卵,这是啥意思?”
一个干部只得解释说:“这是贵州少数民族的土话,意思是叫人提不起兴来,软了……没有意思的意思。”
此时,这个大字不识一个,却有相当的阶级性革命警惕性的革命军人……还在咀嚼着杨永春先头的话----
陈家根在革命根据地里,和所有的革命军人一样,都只听领导说:国民党卖国投降不抗日,哪里听说过国民党的军队抗击过日本人呢?现在,他听杨永春说,他在日本人手中救出了张云轩,他警觉了!今天,敢在革命者面前说国民党的军队抗日的人,除了造谣生事的敌特和反动派外,会是什么人呢?于是,这个革命的粗人对国民党的粗人和颜悦色地说道:
“你来了也好,好多的问题张云轩交待不清楚。你既然在张云轩的鞍前马后十几年,你来说说他过去的历史问题,我们也好对他的过去有个明确的结论和了解。你说呢?”
这时,杨永春心想,老子今天好好数些我的兄弟的功劳出来,一是让你们这些龟儿不要狗眼看人低;二是为我的兄弟出口怨气;三为我的兄弟洗刷不白之冤。这为何不可,为何不为呢?于是,这个国民党的粗人对着革命的粗人,当着七八个干部的面,叙说了他和张云轩结下的生死情谊---
杀了奸夫淫妇的杨永春,在月光下认出了脑浆迸溅的王家少爷,晓得惹不起有财有势的王家,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杨永春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十二块银洋,在惨淡的月光的指引下,朝着省城贵阳的方向疾步飞逃!
杀人心虚的杨永春生怕王家报官了,更怕官家和王家派人骑马追来,采取了夜晚赶路白天睡觉的办法。他一路奔逃几天后,那天便在马场坪一个平坦的山林中躲藏起来……
那杀人后的躲藏,真是令人无比地惊惶,连一只野兔从面前跑过,一只松果掉下来……也认为官家的和王家的人找上山来了。这天,他又干又渴又饥又饿,仍不敢在阳光下走出旷野中的山林。他在艰难地等待着夜幕的降临,笃信黑夜才能包庇宽容所有的罪人。秀姑的呐喊不时地从深林中飘出,盛夏阵阵舒心透皮的山风,此时倒令他透骨彻心地颤抖起来。他既坐不住也睡不着,只得爬到山林的边缘,在有阳光的地方
-->>(第1/5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备用站:www.lrxs.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