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涛是坐盐县委柴书记的专车来看老爹的。可是并不凑巧,赵老巩不在家,看家的是三妹赵海英。海英很高兴地抱着儿子玩耍,赵振涛看见海英如愿以尝了,母子俩的亲热劲儿,让赵振涛心里很是宽慰。赵海英让儿子叫舅舅,还说大哥当市长了就给齐少武拔提拔吧!赵振涛笑笑说,齐少武这小子算是一脚踢屁股上了,这场风暴潮里,他的表现突出,得到省委潘书记的表扬哪!估计没什么问题啦!赵海英颇有感动地说,是少武亲自把孩子送来的,你当市长的好消息也是他说的。爹、四菊和小乐都欢喜坏啦!爹还叮嘱俺们往后谁也不能给大哥添乱!说得赵振涛心里热乎乎的。赵海英又说,大哥,你说俺跟少武复婚吗?赵振涛笑着说,你都少武少武的叫上了,还问我?赵海英脸红红的。赵振涛问爹去哪里了,赵海英说爹跟葛老太太闹翻了,拉着几个徒弟另起炉灶啦。她让赵振涛在家里吃饭,说小乐打来了打螃蟹,俺给你煳螃蟹。赵振涛说晚上再来,就吃小乐的螃蟹。说说笑笑地走了。
走出小院,赵振涛让司机回去了。他想到老河口上转转,看看老爹还是那样造船吗?
其实,赵老巩此时并没有在船场,而是在离船场很远远的海汊子里跟失全德摔跤呢。
这个午后出奇地热。天热出了一种烂鱼味。朱全德又请赵老凡喝了酒,朱朱与小乐退亲仇结才算完事。两位老人真正和解的宴席上自然就醉了。朱全德和赵老巩摇着大肚子女人模样的舢板船到了海汊子里。赵老巩不让摇了,因为赵老巩看见了被海港施工队炸掉的小岛。他怕朱全德看见消失的小岛伤心。其实朱全德早看见了,即使闭上眼睛,老朱也能感觉到小岛的存在,也能闻到那里的息味。老朱乍着蛤蟆腮,喷出嘴里的烟头骂着:日他个奶奶!烟头嗤一声落水,如灭一颗流星。赵老巩没有搭理他,看着老浊的老浪头翻着花样儿。他的眼里形成了极清晰极稳定的面画,粗阔而浩淼的海。他重重地拍了朱全德的后脖子一下:“老朱头,今个就想随心事儿,你要是还苦着个哈蟆脸,俺可就不跟你玩儿啦!”朱全德老脸立时笑成海螺纹,他们划到了一块泥岗子上,赵老巩率先跳了上去,双脚刮刮喇喇撩得水响,忘情地扑倒在泥滩上喘息。朱全德抖着一身胖肉跟了上来,拽着个酒瓶子比比划划,笑破天的嗓子嚷个没完。赵老巩听不清他嚷的是啥,可他胸腔堵的那块东西没有了。草叶、海带以及浅滩上泡肿的烂虾死蟹。经过烈日的曝晒,冒着臭气,一股一股地冲他的脑浆子。赵老巩似乎就爱嗅这种潮乎乎的腐馊味。
“老赵头,咋不起来?草难了吧?”朱全德红着脸说。
赵老巩不回嘴,憨憨地笑着。双脚拍打着水,脚板处溅起了噗哒声。
朱全德说:“老赵头,下回该你请俺喝酒了。别以为你儿子当市长来了,你就扬蹦起来啦!你儿子的官越当越大,你这人可是越长越小了。不像俺的老哥啦!”
赵老巩瞪圆了眼:“你损俺是不?俺儿子当市长,就要管你这样的鸟人。你个老东西服不服?”
朱全德笑说:“这个,俺不跟你争。当年你造船,张张扬扬地喊,谁不老实,回头让俺的振涛来整他!有你吹的,哈哈哈——”
赵老巩说:“回家跟你的辣花娘们和朱朱说说,小乐他哥当市长了,朱朱是不是——”
朱全德摇摇头说:“你看,你看,说不提这个,你又说上了。真是小肚鸡肠。这都是孩子的事,咱当不了这个家!”
赵老巩叹道:“好好,等你们娘们儿吧哒过味来,俺们可是不给你老朱家面子啦!”然后就放开嗓疯笑。
朱全德撇着嘴说:“你年个啥?振涛这孩子要人有人,要个有个,可不是你的种儿啊,就凭这个吊样——”
赵老巩站起来:“你个老朱头,狗眼看人低,咱个头小,可哪一回不摔倒你这个胖猪?”
朱全德不服:“球,咱比试比试!谁不敢是小姨子养的!”
一句压一句,两人就往浅海缓潮爬了半个滩,遍滩青光流溢。紫色的热雾大团大团朝老河口移去。赵老巩甩掉了蒜疙瘩背心,站成马步摆出柔道运动员的架式。朱全德瞅见赵老巩的样子就想笑,笑又笑不出来,在嗓子眼儿里打嗝。赵老巩故意弄出这个样子来分散朱全德的注意力,瞅冷子就扑过去了,与朱全德胖身子撞出肉质的暗响。朱全德将赤脚深深扎进泥窝里,还是被赵老巩撞了个趔趄,一转身躲过了,赵老巩小巧的身子在泥水里打了个滚儿,又弹起来,哼哧着立定,笑吗了一句:“老东西,老滑头!”就又扑过去,莽里莽撞地与朱全德扭在一起。朱全德把赵老巩夹着,赵老巩的双脚离了地踢滕着。朱全德哈哈地笑着。赵老巩用短而有力的腿别倒了朱全德。朱全德的大身坯子将泥水溅起很高。赵老巩率先从海水里跳起来,又将朱全德拖上了没水的泥滩。赵老巩看不清朱全德的脸,几乎成了个泥人,他的小身量就势压了上去。两个老人像碌碌一样在滩上滚动,上上下下滚来滚去。像是做泥疗的游人。他们嘎嘎地笑着,难定输赢。绵软的泥滩由着两人尽情地扑滕。他们觉得皮肤被软泥蹭擦得异常舒服,心地也是骤然豁亮。谁输谁赢而不那么重要了。赵老巩耍累了,一把推开朱全德,自己四仰八叉地晾膘了。朱全德也是累散了形,像猪一样哼哼着。
过了一会儿,赵老巩像坚物一样地站起来,扑扑跌跌地走了几步。满身的黑泥在午后的太阳光里闪闪发亮。想想儿子,他忽然觉得自己高大起来,连口鼻呼出的气息都染上了海藻的绿意生机。煞是威风。他痛快淋漓地泼海野吼:
嗨呦呦——嗨呦呦——
老蟹湾被吼活了。颤音随着波浪滚出老远老远。这一切在赵老巩眼里装点成了清虚超拔的世界。赵老巩和朱全德共同吼了起来。吼得不远处的海港挖泥船上的小伙子朝这里张望。该冼身子的时候,俩人奔跑着扑向深海。当两个黑咕溜秋的脑袋从水里扎出来,头顶的日头已是摇摇丁坠了。落日吐一湾灿红。两个老人互相挫着身子。赵老巩叹息道:“老朱头,如今都是各做各的梦,各赚各的钱,蝇营苟苟的有啥劲?还是这老泥滩上有乐子哩!”朱全德说:“是哩是哩,别看这泥滩秃啦光叽的没啥意思,今儿咱老哥俩儿一闹滕,还真是好啊!”赵老巩伸长了脖子:“要闹就闹个地裂,要笑就笑个天破!势力小人在这个地埝上站不住!”然后就疯魔了一样笑了,脸上是菩萨那样的超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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